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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在日本東京的清晨

作者:韋海浪(北大長跑)

    近幾年的晨跑習慣,誘使我每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總想以雙腳實實在在的去感受此地清晨的人文地理風情。

    在一次參加國際醫學會議的機緣下,到了日本東京。在這華美而矜持,富有而遠藏的國度裡,下塌的旅館位於東京郊外--新宿凱悅飯店。時值晚夏的清晨5點,內人正熟睡中,就不打擾她的清夢,同行伙伴想必都在沉睡中吧!窗外的明亮藍天加上了徐徐清風,令我興奮的著起慢跑裝往外衝去。清晨的涼風舞弄著我的飄飄慢跑裝,絢麗的朝霞燒紅了遠邊的天際,與我的慢跑酷裝互相輝映,讓人滿眼都是光色流蕩。旅館外是許多摩天大樓林立,其中最顯眼的便是旁邊的都廳(東京都政府辦公廳)48層高的雙塔建築,白色的牆面加上無數的玻璃緯幕,可以在遠方就能清楚辨視的地標。大樓之間留下許多斷斷續續的空間,供人漫步,也適合慢跑。從來沒來過這城市,我要往那跑?迷路的可能性極大,四週流覽一番,找個最高最明顯的地標作為我的燈塔吧!基於「腳在何處,景點就在何處;人在哪堙A道路就在哪堙v;在緩和熱身操後開始輕快地跑著。

    首先不預期的鑽進了旁邊一新宿中央公園,它擁有宜人的小徑、綠樹、小丘以及蜷縮在公園西北隅的是態野神社,在這寂靜的清晨公園塈鬌蓎o莊嚴肅穆。跑著跑著,赫然發現一群遊民,他們或捲縮而臥,或以簡單的紙板為蓋,或以簡陋的幃帳為屋,這邊一小撮,那邊一小群,和旁邊的現代化摩天大樓景致簡直不相搭調。心想在這繁華整潔的東京都廳附近怎麼容許有那麼多的遊民,但從另一個角度想,這或許是日本民族尊重多元化社會的高度容許的胸懷吧!而這也使我想到李家同教授所說:「要時時提醒自己,世界上有多少人連飯都沒有得吃」、「修女的滿面皺紋和乞丐的骨瘦如柴也許不美, 可是他們一定能夠打動觀賞者內心的深處」誠然,當我邊跑邊向他們以世界共通的語言「微笑」和他們打招呼(我不會日語),他們也向我報以微笑以及友善的手勢,使我頓時覺得人世間最有吸引力的,莫過於一群活得很自在的人發出的生命信號。

    我就在一群遊民及一群野鳥、烏鴉的視覺場景中離開了公園,繼續轉進摩天樓間的各個平面通道,大街小巷任我闖蕩,我就像個馬路小英雄般在社區小巷間周旋,與大街道結親。雙腳所踏的每一小塊土地都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接觸的地面,所見的各項景物也是第一次見到的;就在珍惜這一生一會的機緣下,也體驗這每一步的省思;雙腳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個世界的生僻角落,變成個人心中的景點。「勇敢地踏出第一步,一旦你踏出這一步,你就會發現一個美麗新世界」。

    稀少的車輛,零零星星的行人,忙碌的清道夫以及飛馳而過的小鳥、鴿子及烏鴉們(此地的烏鴉特別多)加上鱗次櫛比的樓房,構成了東京清晨的街道場景。清新的空氣,雖不能和山間野外相比,但也差不到那(否則我也就打道回旅館了)。「7-eleven」、「大M標誌的麥當勞」、「肯德基」….、連台南擔仔麵、棺材板都在這異鄉國度堣ㄜ砲耵漕ㄗ鴗F。跑到了新宿鬧區,有如台北的西門町,令我驚呀的是,在這一大清早的大街道上,赫然發現為數不少的青少年自昨夜通宵達旦玩樂迄今,花枝招展的美少女,正當妙齡,風姿綽約,穿著奇裝異服展現了現代日本風的特色,不乏雅麗,時見驚艷;偶而還見到三三兩兩的醉漢倒臥在街道騎樓下,有青春洋溢的一面,也有墮落頹癈的一群。正是這樣的世界,這樣的國度,這樣的多元,這樣的無限,才值得來以一步一腳印的和他們如此的親近。他們在觀看一位外來的跑者,我也在觀看他們,彼此無言以對,但以共通的語言-柔婉的揮手動作,姣好的微笑面容,做為我們友善的第一類接觸。

    離開了鬧區,偷偷的鑽進社區小巷弄裡,見到每一個家庭前院或轉角,不是種植著小花小草,就是修築一迷你的假山小瀑布,既具體又質樸。此處雖然沒有山水的勝處,沒有奇峰的競秀,而在假山、細水、曲巷間有著另一種隱逸的天地。即便是一個纔可通人的小巷弄,嶙峋的地面磨石子加上兩旁的奇花異草,就足以令我來回跑個數趟。離開了一個清幽的巷弄又進入另一個迷彩的巷弄,我以輕捷與蕭灑的步伐來這裡尋景,更來尋奇,就像愛麗絲夢遊記中的小女孩,正奔向一個充滿期待,充滿好奇的不可知的未來。不知不覺中,彷彿和愛麗絲一樣,在這水泥森林中迷路了,在這陌生的異鄉國度裡,身上僅背負著一只水袋,身無分文,秉持著有什麼樣的起點就會有什麼樣的延續,一派義無返顧的決絕勢態,挾著晨風,吐納著規律的呼吸,繼續朝心中的指南針方向前進。

    就這麼,穿過一個街道接著一個街道,四顧一望,還能看到原先的摩天樓地標,心中就放心許多,輕快的雙腳誘使我繼續往前尋寶。不知不覺中,看到一個偌大的森林,城巿的一切平泛景象突然不見,一時湧動出無數的樹木叢林,樹林間掩映著曲曲折折的步道,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全部感覺器官。入口處有一座二三層樓高的牌枋,一看入口旁的說明牌;赫!我竟然到了有名的「明治神宮」,這個牌樓叫「一之鳥居」是由柏木建造而成,木材是由台灣阿里山運來,有1700年樹齡;令我聯想到故鄉阿里山上神木區那被砍伐後遺留下來的樹根的淒涼感,由神木被砍伐的滄漡感,莫名的引發歷史悲愴激動感。就因為大凡至今傷痛的歷史軌跡,總有著延綿不熄,吐納百代的特性吧!使得具有中華民族集體潛意識的我也被裹捲著,被制約得身不由主。而我就在這清榮峻茂,林寒間肅的明治神宮森林中讓颼颼的陰風吹著,讓清晨的蜘蛛網纏住我那迷亂的雙眼,讓一再要狂呼的嗓子吼叫著。原本輕快的步伐,也被這意象紛雜及絞緊的神經牽牽絆絆地舉步維艱;就這麼讓這歷史的洪流消融了我欣賞美景的雅興。這些清稀又悲愴的歷史思維,稍一梳理,已頗覺精神行為(Psycho-motor)的疲累,像是趕了一次長途的旅人。

    「那是歷史了,就留給歷史學家吧!」、「把心靈的門戶向著地球村的文明洞開吧!」;就這麼信念一轉,臉面漸覺滋潤,眼前愈顯清朗,迎面而來的是神宮正殿。神宮本身便是一個優美建築的典範,擁有柏樹原木柱子,大弧度的銅製屋頂與鋪有白色碎石的前院,園圃蔥翠、屋宇敞亮、精雅的園林、幽深的環宮碎石步道、樹影茂密、花卉絢麗…..處處給人感官上的寧靜和慰藉。日本的許多文化遺跡常常帶有歷史的層累性,對日本人來說,它是一種聚會,一種感召,人們對著它,想人生、求榮華、討平安、知使命,遊歷一次,便是一次修身養性。

    跑了一大圈明治神宮森林浴,看看手上的計時馬錶,時間約莫一個多小時了,也該往回跑了,通過頗有藝術價值的「神宮橋」及旁邊白天熱鬧非凡的「竹下通」。接下來,原先的來路大概不記得了,尋著生理方向羅盤加上遠方的原先設定的城巿地標,再尋著大街小巷邊鑽邊玩,還好延途有貼心的城巿街道指示地圖,適時幫了我不少的忙。也許到了上班上學時段,街道上的車輛及熙熙攘攘的上班族加上日本民族的積極進取性,印証在這群上班族急速的步行速度如同春風浩蕩,萬物甦醒,直覺這裡每個人的每一縷筋肉似乎都跳騰不已。

    通過了摩肩接踵,喧嘩連天的上班上學人群,穿越了無數大街小巷。溫熱的肌體、無羈的滿足感、迴盪著歷史使命感,全都雕塑成一位愛跑者的造型。留在這城市之間的是看不見的無數足印。一次的城市探險,如同一次的人生探險,在起始階段總是充滿著奇瑰和險峻。我就在揮汗不迭,氣喘吁吁下信步漫走回到溫暖的旅館內,在痛快淋漓淋浴中劃一個小小的句點。

感謝韋海浪先生提供個人作品與眾跑友一起分享∼